黎若因离开府上时,黎夫人并未来送她。
确切的讲,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来过。
马车刚好容一人乘,泛白的车帘何其低调,白马身上也似蒙了一层灰,四蹄下不见钉铁掌,连车上两只铜铃都被摘了下来,像是生怕旁人看出来这是黎太守家里出来的马车一般,黎若因只捧了一罐碧莹莹的腊八蒜,正待上车时,蓦然听见身后拖了长长的一声:“无量天尊——”
唔,想来是哪个道士。
黎若因脚步一顿,正打算着等来人走出巷子在上马车,以免被人落了口实,却听身后的道士笑道:“黎大人,贫道这厢有礼了——”
话后依然拖着长长的尾音,黎若因揉揉耳朵,这声音总让她感觉不舒服。
站在门槛后的黎太守身形一顿,不得不踱步到巷中:“道长,道长行遍千山万水,不走重覆路,今日怎么又到陋舍来了?”
黎若因身子一僵,又到陋舍?这便是那个游方道士么?
道士面上一片高深之色,捻着洁白胡须垂眼道:“不走重覆路,只因窃以为尘世纷争索然无味,没必要在过第二遍,可今日贫道却受到一阵与凡世截然不同的气息指引,是以随心来到此地,并非贫道有意为之。”
黎若因背对着身后道士,听到他一番不怎么着调的话不由蹩眉,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,这道士到底什么来头?
黎太守却来了兴味:“哦?什么气息?”
道士抖一抖宽大的外袍手持拂尘笑而不语,缓缓踱步到黎若因身旁:“这位姑娘。”
黎若因心下莫名,心道我倒要看看你想作甚,回过头对上道士的眼,突然眼皮一跳,这双眼睛,却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道士无波无澜高深莫测的形容在目光触及她额间胎记时转瞬间垮掉,一双眼瞪得益发大,末了惊恐的往后踉跄两步,颤抖着指着她的额头说不出一句整话来:“你你你…”
黎若因娥眉微蹩:“怎了?”
黎太守面色携着几分凝重莫名:“道长?”
鹤发白须道衣长袍的老道士险些摔到地上,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使自己镇定下来,手指不知比划着什么,口中喃喃碎碎念了半晌,猛然厉喝一声,搭在袖上的拂尘竟自己飞起来,悬停在半空。
黎太守心下一惊,更觉得此人不可思议且不可小觑,不敢贸然阻止,只无声立在一旁,却发觉站在自己对面的黎若因,额间的红莲竟悠悠冒出了猩红如血的光晕。
黎若因心底敏感,方才便察觉出来者不善,现下闹了这么一出,心下愈加沈沈,额间灼灼发烫,不由抬手去摸,神神叨叨的道士突然闭上了嘴,比划着的手指狠狠一顿,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,像是在与什么物什苦苦较量,半晌突然松了力,空中拂尘砸到地上哐当一声巨响,扶住墻面大口喘着粗气。
黎若因觉得无稽,几乎与黎太守同时开口相问:“道长怎了?”
道士捡起地上拂尘,额上冷汗涔涔,颤抖着双唇从口中胡乱迸出几个词,黎若因细细听来,像是一直在重覆着“孽缘”二字。
黎太守也听了出来,带着几分忧心忡忡道:“还望道长解惑,什么孽缘?与谁人的孽缘?”
他眼中不可思议且不可小觑的老道猛然转过头,半晌才瞪着眼转头向他,语气极深:“此女子,与佛家孽缘深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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